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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圳这支队伍曾300多次直面死亡 工作现场堪比大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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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深圳,有这样一支队伍,总是出现在生死一瞬的涉爆现场。面对不知何时爆发的“危险敌人”,他们用一次次险里逃生的排爆拆弹,为鹏城打造了一片祥和安宁的天空。

他们是深圳市公安局特警支队安检排爆大队。

自2003年成立以来,已经处置涉爆案件300余宗,成功拆除、销毁各类爆炸物400余枚。

让我们想象你是一位真正的排爆手,不是演员、没有导演,只有一触即发的涉爆现场。

20斤的头盔压得你颈椎酸疼,50斤排爆服的重量几乎全靠肩部支撑。除了面部有小风扇排走呼出的二氧化碳外,你全身被厚厚的防爆棉、钢板和多层防水材料紧裹。

涉爆现场演练

不出10分钟,你全身汗湿,颈椎、肩膀、腰椎僵硬。但如果你是一位成熟的排爆手,你会忽略所有不适,因为此刻最危险的敌人是来历不明的疑似爆炸物。它可能是一个乃至一排,可能出没在深草里,也可能隐藏在操作难度高的天花板上。

最可怕的是,你不知它何时候爆发。可能你刚趴下准备观察,罪犯按下了遥控,或者定时引爆的时间到了。如果炸药当量足够大,排爆服也无法护你周全。

这样命悬一线的场面,董锟和他所在的深圳特警支队安检排爆大队(简称深圳排爆大队)经历过不下300回。

大当量的炸弹曾在他们抵达现场前几分钟爆炸,也曾在董锟离开危险区不到两分钟把500斤重的排爆机器人炸飞。幸运的是,10多年来,他们每次都成功拆除炸弹、险里逃生。

他们不敢把这种顺利归结于团队能力,而认为更多是凭运气。与死神相隔的那么一点点时差救了所有人的命。

但运气是不稳定的。内心深处,他们有着与常人一样对生的渴望。

惊险120秒

排爆服刚脱到一半,一声巨响传来。和队友一样,董锟第一反应是抱头趴下。

水泥地在抖,爆炸物开裂后,里面的钢珠、碎石、铁皮从50米外飞来,沿头皮和衣服擦过。抬头,他们看到一朵足有四层楼高的蘑菇云。

挡在最前面的排爆机器人Defender被炸飞数米远。这个500斤重的大块头身负重伤,厚实的橡胶轮胎被钢珠、碎石刺破,两个摄像头被炸飞,抓举力达150斤的钛合金爪子被炸到变形。

爆炸发生时,它正试图把爆炸物从杂草丛抓到几十米外的X光机前检查其内部结构。

就在爆炸发生前两分钟,趴在Defender位置的是董锟。

彼时是凌晨1点零6分,光线昏暗,董锟需要尽量靠近。用手拨开杂草,他发现一个开了口的奶粉罐,电路板的角和几根电线从满罐的黄色粉末状炸药里露出来。

900克容量的奶粉罐里全是炸药,董锟初步判断爆炸物威力猛,需要通过X光机辨别引爆装置。通常情况下,爆炸物的抓取和转移由排爆机器人完成,以防内部潜在的钢珠、碎石在运动途中发生摩擦,引爆感应灵敏的药物。

1分钟后,身负50斤排爆服的董锟跑回50米开外的队伍中。与此同时,在其他队员的操控下,Defender迅速驶向奶粉罐。两分钟后,Defender的爪子靠近奶粉罐,爆炸发生。

排爆机器人和排爆手一起处置可疑行李箱

趴在地上的6位特警队员惊魂甫定。如果没有Defender在前挡住强杀伤力的炸药碎片,后果难以想象。

事后,排爆大队分析爆炸物很可能是由定时装置引爆。倘若董锟晚两分钟离开奶粉罐,被炸的就是他。而Defender的受伤情况和同行的先例,让董锟很难不心生后怕。

心理博弈战

那是董锟担任主排手后经历的第一桩险案。

他曾是深圳警校一名普通的毕业生。作为深二代,他只想在毕业后安安分分做个民警,过安安分分地生活。“没想用生命来出人头地。”但他最终当了特警,并且还是相对高危的排爆手。

董锟趴在地上,过了10多秒才缓过神。结束任务回到宿舍,他的脑袋仍是一片空白。穿排爆服、与爆炸物面对面较量的新鲜和兴奋感一扫而光,脑子只是反复喊着那个“万一”。

然而,这种“怕死”的状态对于一个主排手和整个团队而言是很危险的。

排爆手需要克服的首要困难是心理博弈。主排手、副排手和普通队员组成一个排爆小组,为降低潜在的牺牲损失,一般由主排手只身穿排爆服上阵,几乎孤身奋战,所有关键性的决断均由他一人完成。

他可能面对的是高端复杂的电子式炸弹,红黄白绿蓝一堆电线,挑错线或者不小心触发装置,都极有可能发生引爆。

而引爆伤及的不仅是个人、团队,如果严重性足够大,还可能危及一座城市的信心和安全感。

争分夺秒,他们无法像电影闪回一样有空回想和留恋与家人一起的幸福场景,更来不及有任何害怕和闪念。还需要克服长时间穿排爆服给体力和脑力造成的损耗。

五十斤的排爆服足以让体力不强之人在十分钟内全身发汗、身体变虚、脑袋发晕、手不灵活,从而提升失误率。

一位体重180斤的访客曾试穿董锟穿的那款排爆服。他感觉到50斤重的排爆服几乎是挂在肩膀上,很快肩膀就受不了。20斤的头盔压得颈椎僵硬。

出于保护,身体各个关键部位都设置了特殊材料防护,走动时感觉各个关节都被箍住了,只能很慢地走。他没敢试着像排爆手亲临现场那样趴下身去,因为怕蹲下去就爬不起来了。

那天是阴天,慢走10多分钟后,这位访客感觉全身汗湿,急不可耐地脱下了那套笨重的服装。

正因为排爆对主排手的体力和抗压力考验极高,深圳排爆大队的主排手多出身于特种部队、武警部队、公安院校。5个主排手里,长相英武帅气、被呼作“特警刘德华”的余华伟曾在特种部队当伞兵。

伞训时,从3000米甚至800米的高空跳下,命悬一线。高度越低,可供处理危机的时间越短。

以1秒下降50米的均速算,800米给人的反应时间就16秒,如果不够沉稳而错失打开伞的时机或伞打开后与别的伞缠在一起,后果难以想象。

在余华伟从军的前几年和离开部队后的几年里,都有战友在伞训中遇难。

正是伞训对心理素质的磨炼为余华伟当排爆手做了准备。

内心失控的董锟知道自己濒临危险的边缘。他起身去大队值班办公室,想找人说说话,让心里舒服些。

100万1双手,10年12人

在浙江省湖州市公安局拆弹部队,大队长李惠国的双手价值100万元。

那是一份100万元的意外伤害险,倘若拆弹时李惠国的手不幸被炸伤,这份保单能给予一定的补偿。

“弥补不了的,只有终身遗憾。”董锟几次听说国内有同行被炸断手。他觉得太可惜,失去手意味着整个职业生涯差不多被毁了。

而这份潜在的遗憾始终威胁每位排爆手,因为世界上最先进的排爆服也无法保护他们的双手。排爆是细活,需要手指灵巧操作。面对错综复杂的电线与灵敏的炸药,如何在灵便操作与有效保护间做出平衡,业界始终未能攻克这个难题。

李惠国是幸运的,因为少有保险公司愿意为排爆手做担保。从2003年中秋夜成立深圳特警支队排爆大队开始,排爆大队就在争取为排爆手买保险,但至今未果。

2003年之前,和全国大多数城市一样,深圳还没有专门的排爆大队。随着民间用炸弹进行恐吓和袭击的案子增多,深圳把排爆业务从治安支队分离出来,在特警支队下面设立有单独编制的安检排爆大队。大队成立初,包括安检人员在内共20人,但上阵的排爆手就陈泽雄和张百诚两人。

2003年的深圳治安还比较复杂,涉爆案件多的时候一天三四个,两人经常连着跑几个现场,压力特别大。好在两人一个曾是特警反恐尖兵,另一个武警部队出身,具备较强的专业素养和强抗压能力。

“尽管如此,24小时轮流值班,不值班也要随时待命,自主支配的时间很少,整得人压力很大。”不值班的时候,张百诚也经常半夜接被陈泽雄的电话吵醒,“一看是他的名字真心不想接,实在是没办法。”

排爆机器人和排爆手一起处置可疑行李箱一成立,排爆大队就开始招人,但合适者寥寥。若非是不合适,例如知识储备不够或悟性不高,就是跟着参与几个现场后被吓怕了。最终,十多年来,几百个考核对象中留到现在、历练成优秀主排手的就董锟、余华伟等4人。

从2007年到现在,排爆手(包括主排手和副排手)人数一直徘徊在12人左右。期间不断有新老更替,但始终没能招到更多人。

2009年,大队派余华伟和另外两位排爆手去北京学习。京城的排爆水准在业内公认领先。三个月的时间里,20出头的余华伟跟着三四十岁的排爆大哥们出了几个现场。每次上阵前,年近不惑的主排手都会按照惯例,让队友给自己拍“最后一张照”,以防万一。

那时候的余华伟还没经历过危险现场,无法理解老排爆手的心境。如今时隔10年,出生入死多回,他才得以深味那种“越干越怕”的滋味。

当时和余华伟一起去学习的两位同事,后来也都陆续调了岗,离开排爆手的位子。

6小时持久战除去大队长张百诚,4个主排手24小时轮流值班。当天现场多或者炸弹处置难度高时,唯一一个值班的主排手压力就很大。

主排手刘冰曾试过在凌晨连续六小时拆除一个威力相当于500克TNT的炸弹。这个炸药当量曾在莫斯科波德别利斯基街地铁站一节车厢上,造成37人死亡、25受伤。这意味着刘冰如果稍有不慎触发引爆装置,后果不堪设想。

装置制作者阿京(化名)是一名退役特种兵,也是董锟处理的一桩案子的凶手。被警方抓捕后,他坦白自己所住酒店的衣柜里还有一个做好的定时炸弹。因为私人恩怨,他企图用自己改装的炸弹报复一位饭店老板。第一次的炸弹被董锟拆除后,他准备再次行动。

特种兵经历让阿京对炸药配置和装置制作十分熟练,他自己又开厂做工业定时器,这也就是为何上次董锟会遇上如此危险的定时炸弹。

而这次,炸弹进一步升级,铁皮更厚、杀伤力更强的灭火器取代了奶粉罐,里面装有分量更足的钢珠和碎石。危险系数再度攀升。

排爆机器人转移可疑包裹消息传到排爆大队是晚上11点,刘冰值班。他在董锟、余华伟之前入队,是继陈泽雄、张百诚后资历最老的主排手。零点,刘冰带领排爆小组抵达现场。

阿京的供录表明,药物很灵敏、易引爆,无法转移销毁。同时,炸药威力大,现场用防爆罐引爆的风险也很大。只能现场手动拆除。

刘冰在队员协助下穿排爆服。与此同时,副排手操作两个机器人上前,一个固定住灭火器,另一个用手拧开灭火器的头。两台机器人动作轻微,生怕晃动灭火器,引爆炸药。

5分钟后,头拧开了,刘冰也刚穿好排爆服。上阵后,他大气不敢出一口。灭火器口很小,这让他不敢动作幅度太大,怕搅动钢珠和碎石,只能用钩子一点点把灭火器里的填充物往外掏,再一小份一小份用物证袋装好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刘冰精神高度紧张,时间一长,被闷热的排爆服和紧绷的神经弄得汗流浃背、脸色苍白。

正常情况下,为保证操作安全,面对复杂的爆炸物最好每30分钟一轮换主排手。但排爆大队人手紧缺,没有人可以与刘冰轮换。

这样,从零点开始,刘冰始终一人趴在地上,与顽固的铁皮和敏感的炸药对抗。只在中途感觉体力难以支撑时退回队中,脱下排爆服休息片刻。

凌晨6点,炸弹终于成功解除。

无论是炸弹威力还是解除难度,这次案件在队里都算是比较典型的。刘冰因此被授予个人二等功。这在公安系统内很难得,很少有人可以获得。

终极目标是“失业”

刘冰2005年初入队,跟他同一年入队的排爆手如今都调岗了。

董锟有时出任务会遇到熟人,问他怎么还待在队里。而在2009年,他差一点就调岗离开了。那年,母亲癌症病重,一心希望独子董锟离开排爆队。此前,母亲也多次跟董锟提到调岗的事,但他都没放在心上。那次董锟不忍再拒绝,向上级提交了调岗申请。

调动过程中,母亲突然去世,董锟又红着眼睛申请撤回请求。

他心里放不下多年并肩作战的队友,更害怕去一个陌生的环境重新开始。尽管“越干越怕”的魔咒一直纠缠他,也不知道下一个炸弹制作技术精良、但心怀不轨的犯罪嫌疑人会在何时出现。

余华伟一直与妻子两地分居。2006年,两人相识不久后,余华伟就考入了深圳排爆大队。为了不让妻子和父母担心,他隐瞒排爆手的身份,从不跟他们讲工作上的事。

头几年,厦深高铁还没开通、工资也不高,他只能在为数不多的双休和异地分居假时坐9个小时的大巴回厦门。

相爱十年,两人感情稳定并育有一儿,全靠相互的信任与坚守。有时候,余华伟会想,这样长距离的感情拉练倒也磨炼了双方的耐心和责任感。

值班时,董锟和余华伟经常遇到假炸弹。例如一个被物主不小心遗漏在机场的包裹会被人怀疑作炸弹,从而引发一场五六个排爆队员同时出动、三辆大型警车历时一两个小时车程的排爆行动。折腾大半天,结果是误会。

尽管对频发的假炸弹案感到无语,董锟他们还是打心里宁愿拆假炸弹,也不愿天天与真的爆炸物打交道。

主排手需要在5分钟内由队员协助穿好排爆服。图中主排手为董锟。

在特警支队担任副支队长的陈泽雄是公认的排爆专家。“十多年来,有过惊吓但没出过大事故,只能说是我们运气好。”他能回忆起无数个险里逃生的画面。例如2004年在宝安民治街道曾发生三次连环涉爆案件,前两次都被排爆大队成功拆除。但第三次,排爆队快到现场时,炸弹爆炸了。如果早几分钟到,主排手很可能遇难。

10年一晃而过,当年20出头的小伙们如今已过30岁。排爆队的平均年龄也位居全队之首。随着年龄增大,余华伟他们能感觉到体力难比当年,日渐吃力。

深圳特警支队排爆大队排爆手合影尽管排爆力量有些紧缺,但陈泽雄自信“兵贵精不贵多”,排爆队有能力保障市民安全。

话锋一转,他又半开玩笑地说,如果整个社会治安向好,排爆手就会失去用武之地。

这才是他们的终极目标。